禁读西厢及“碍语”辨
《红楼梦》中引用《西厢记》的地方比比皆是,最经典的如二十三回的宝黛共读西厢,四十二回薛宝钗正正经经地教训林黛玉,叫她别读这些杂书。现代人看了四十二回后未免觉得有些奇怪,在家庭宴会时行令中引用了《西厢记》又怎么会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呢?你看宝钗说的,“你当我是谁,我也是个淘气的。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。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,祖父手里也爱藏书。先时人口多,姊妹弟兄都在一处,都怕看正经书。弟兄们也有爱诗的,也有爱词的,诸如这些《西厢》《琵琶》以及‘元人百种’,无所不有。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,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。后来大人知道了,打的打,骂的骂,烧的烧,才丢开了。……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,偏又认得了字,既认得了字,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,最怕见了些杂书,移了性情,就不可救了。” 这口气似乎跟现在家长告诫子女不要看黄色小说一般。
《西厢记》自元代一甫问世就引起哄动,几至于家藏一编,人皆争演。但于此同时,那些深受封建礼教熏陶的士大夫对它却恨之入骨,目之为淫书,认为最会毒害人心。如清代徐谦所云“李卓吾极赞西厢、水浒、金瓶梅为天下奇书,不知凿淫窝,开杀机,如酿鸠酒然,酒味愈甘,毒人愈深矣。”更有甚者,还有人有鼻有眼地说王实甫因写《西厢记》死后入阿鼻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。
于是元代之后《西厢记》就屡遭禁毁,一如宝钗所言“打得打,骂的骂,烧的烧”,而究其原因,则是“怕移了性情”。这些都很真实地描写了当时社会上对于《西厢》的看法。然而万万令我们想不到的是,若干年后,《红楼梦》受到了《西厢记》同等的待遇,被目之为淫书,遭到禁毁。据考最早禁《红楼梦》的是江苏巡抚丁日昌。同治七年,丁日昌在查禁淫词小说一札里说说:“《水浒》、《西厢》等书,……原其著造之始,大率少年浮薄,以绮腻为风流,乡由武豪,借放纵为任侠;而愚民鲜识,遂以犯上作乱之事,视为寻常;地方官漠不经心,以致盗案奸情,纷歧迭出。殊不知忠孝廉节之事,千百人教之而未见为功,奸盗诈伪之书,一二人导之而立萌其祸。风俗与人心,相为表里,近来兵戈浩劫,未始非此等逾闲荡检之说,默酿其殃;若不严行禁毁,流毒伊于胡底。”(丁日昌《抚吴公牍》卷一《札饬禁毁淫词小说》)札后所列书单,《红楼梦》赫然在目。想象一下,如果被宝钗知道了,她又会作何感想呢?也许她会一笑而罢吧。